遗留在安化茶马古道上的“水殿龙舟”

世上本没有路,但是有“天生桥”,有自然连结的山体,有倒卧于潜溪的树干。人类根据提示,创造出自己文明体系中的“桥”,横于平湖广川之上、跨于深谷险滩之间。桥梁作为一种...


世上本没有路,但是有“天生桥”,有自然连结的山体,有倒卧于潜溪的树干。人类根据提示,创造出自己文明体系中的“桥”,横于平湖广川之上、跨于深谷险滩之间。桥梁作为一种特殊的建筑类型,从诞生之日起便与人类的生产生活息息相关。

廊桥是一种特殊的桥梁类型,不仅解决了交通上涉水的问题,又有如建筑般庇护的功能,成为了人们丰富生活的载体。湖南省中部的安化,保留有许多茶马古道上的廊桥。而横于思贤溪之上的思贤桥便是安化廊桥群中的精品,反映了古代楚文化在建筑艺术中的遗存。

“水殿龙舟”

安化县位于湖南省中部偏北,境内山川相缪,河网密布,并且林木资源丰富。安化的亚热带季风性湿润气候特征明显,年降水量约在1400mm至1800mm左右,在全国处于较高水平。水文、资源、地形、气候等方面的地理因素,便是安化廊桥的生成背景。

世人皆知道安化是黑茶故里、茶马市邑,却少有人留意过遗留在千年古道上的“水殿龙舟”—— 思贤桥。思贤桥坐落于安化县的江南镇,距县城20公里 。桥身长45米,廊屋通高4米。根据文献、脊檩、村民口述的信息判断,思贤桥始建于 清乾隆三十五年(1770),于咸丰四年(1854)重建,后世屡有维修。

思贤桥的造型装饰悉皆附丽于它的结构与构造功能之上。桥端门头造型为重檐庑殿顶,屋檐反翘夸张,弥漫出强烈的浪漫主义色彩,大有熊楚遗风。屋脊上的灰塑题材丰富:鳌鱼吞脊、夔龙盘绕等,灰塑形象鲜明但不再强调细节的刻画。因山高皇帝远之故,加上安化梅山文化里有着不趋附正统的“基因”,本来是最高等级建筑才能使用的庑殿顶也被施于这山野间的小小廊桥。不羁如斯,对官式反叛的做法往往赋予了南方建筑生生不息的生命力。

遗留在安化茶马古道上的“水殿龙舟”

△ 思贤溪之上的思贤桥是安化廊桥群中的精品

思贤桥当心间(正中开间)立有手持“斩龙刀”的人物塑像一尊,原形是洞庭湖地区广泛信仰的杨泗将军,当地人尊称为杨泗爷。传说杨泗七岁封神,后来斩杀了作怪兴风作浪的妖龙,于是后世把他传颂为镇水的神明,并立庙以祀。思贤桥两座桥墩均隐刻蜈蚣,这一图腾的出现也与镇水有关。虽然思贤桥作为交通构筑,本身并不具备神秘色彩,但先民仍将朴素的世界观与对自然力量的敬畏投射到其中去。无论是桥墩上刻有的蜈蚣,还是廊屋中段的的杨泗神像,都在寻求一种精神层面的“慰藉”意义,虔诚、含蓄而不激烈。

传统营建活动历来有“物勒工名”的习惯,在脊檩或大梁底部记录建筑的施工人员与落成时间。思贤桥概莫能外,行走于长廊之间,很容易注意到脊檩下皮的字迹,上面除了附有落成时间、工种工名的信息之外,部分开间的脊檩题有“万古津梁”、“岩岩泰山”、“利涉大川”、“如林如山”云云,这不单有点景破题之效,更重要的是表达了人们对思贤桥结构的充分信赖与美好祝愿。

“万古津梁”

廊桥是一个优美而连续的整体,第一要务便是坚固与适用。桥的每个组成部分绝不是孤立的个体,各单元之间相互配合,以强济弱,在构件的交接处都尽量避免集中荷载和挠度的影响。若依桥梁工程学的分法,上部廊屋、桥面板构成了桥面系,面板下粗壮的杉木、五层枕木悬臂托架共同组成了支座部分,而桥墩为石块垒砌的棱形分水柱体。

思贤桥结构类型为石墩木平廊桥,廊屋构架特征是脱胎于“抬梁式”和“穿斗式”的“插梁式”,这种构架方式既不需要如“穿斗式”那样因步架小而导致的落柱密,也不需要如“抬梁式”那般用料粗放,对于几十米跨度的廊桥来说,“插梁式”具有因地制宜的灵活性与优越性。

遗留在安化茶马古道上的“水殿龙舟”

△思贤桥的北立面与断面图 绘制黄龙颜

桥墩上的支座为枕木悬臂梁结构,每层鹊木纵横交错,沿桥身方向逐级伸长承托桥面。若对廊桥整体分析,枕木悬臂梁是不仅消减简支体系中节点处剪力影响,还减小了桥面系的净跨距,作用类似古建筑中的雀替。

石桥墩承接了由上部桥面系与支座传下来的的荷载,所谓“棱形分水”,就是桥墩在迎水一侧如船头一样的做成锥形,与来水方向形成一个夹角而避免正交,减小水流的桥墩的作用力与冲刷侵蚀,从而提高了桥墩寿命。

综上所述,虽然思贤桥的构架方式没有特别天才的创造,在传统建筑中也只是属于低技一派,但科学、合理、经济地解决了思贤桥的结构选型问题,保证了桥身最起码的安全。匠人赋予的这身“本领”,让思贤桥有了充分的自信面对一次次自然灾害,不愧于脊檩上所录的“万古津梁”四字。

“建筑在言山水事”

廊桥——传统桥梁意匠与技艺的集大成者,融合了桥、廊、亭的特质与内涵,本身具有一般桥梁不具备的诗意几何。从意象的层面去理解,廊桥是路径的强化、送人渡去后的残象、风云之下的安身、云销雨霁的守望……桥的定义已不再狭隘,一座杰出的桥必然还包含了人与人们丰富的生活。

遗留在安化茶马古道上的“水殿龙舟”

桥虽然不会在空间上“有动作”,但会有自己的表情。思贤桥充当村落入口界定的角色,代表了一种“指看”,指向那背后的村落,以及村落背后的青山。桥身直线的造型富有力度与方向感,在自然环境中很容易打破构图的平衡,这并不是传统民居追求的空间意境。为了更好地融入环境以及柔化界面,思贤桥在造型与空间上都做了细致处理:屋顶出檐一米左右并附带腰檐,在桥的立面上丰富了阴影变化的效果;桥端门头造型装饰多用曲线,浪漫斑斓而意韵生动;思贤桥屋面通身覆以小青瓦,在色彩的色相、明度、纯度都极力附会于山的青色,从而达到“物我合一”的目的。

桥身内外的通透不仅是适应南方炎热气候的必然选择,更直接的价值体现在有利于行人与山水环境的对话。只需片刻的驻足静坐,透过直棂望向远处的隐隐青山,人的心境也随之从容恬淡,体验到一种超然物外的飘忽。思贤桥旷奥兼用,在有限的空间里也能感受到天光云影、鸟语虫鸣等意境的诠释与刻画。

我们去观察中国传统的山水画,建筑永远是符号化的存在,点缀在山水之间,在大氛围的烘托下起到增趣的作用。像是房屋、桥梁这样的人工产物,也在追求由地“长起”而不是“拔起”。尤其是生长在山野里的这些建筑,更加强调自我的消隐,不追求个性的张扬。这种关系的处理便是传统营建活动遵奉的法则:道法自然,“建筑在言山水事”。

文、供图/黄龙颜(1997年生,广西人,就读于湖大建筑学院)

参考资料:

《安化廊桥:遗留在黑茶古道上的“水殿龙舟”》(鲁晓敏)

《安化地区廊桥建筑艺术与保护研究》(龙彦静)

《桥梁史话》(茅以升)

《如画观法》(王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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